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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沒人看的數字

        「嗯。」周念說,「省心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預估洩漏日:34      天。

        累積天數在走,洩漏日也在走——方向不對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      113      的數據頁停在螢幕上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開關打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宿舍熄燈前,許婷端著水杯路過她的床位,瞥了一眼她的終端:「你最近怎麼老盯著那塊看?你家那個      D      級?」

        「D      級能亂到哪去。」許婷笑,「三百塊的貨,你還想看出花來?我家那個      B      級上週衝出範本上限,被校方約談,我才叫頭痛。你那個,省心,多好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那天夜裡,她去了圖書館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起理學概論的某一堂課。客座講師——一位資深養成理師——講資產折舊的時候順口提過一句:天花板不是所有人都封死的,極少數個體,隨著年齡與場次,天花板會自己往上長,這種體質叫後熟型,幾萬人裡不見得有一個;碰上了,是理人的運氣,也是理人的麻煩——因為所有範本都是照普通體質寫的,範本之外,沒有路標。

        理人的週結作業,是把名下男生的本週數據過一遍,確認、簽、送出。113      的那一頁出來,她的手指停在確認鍵上方,沒有按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系統沒有標記任何異常。她查了警報設定——警報規則寫得很清楚:曲線掉出黃金區間下緣,通報;連續低慾值,通報;洩漏日短於安全線,通報。沒有一條是為「變得太好」設的。警報只抓變差,不抓變太好。他的曲線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終端上,往一個沒有警報的方向。

周念是在週結的時候發現的。

        許婷走了。周念重新打開終端,進了      113      的數據設定頁。最下面有一個選項,預設是關閉的:「異常變動通知」——那是給理人手動盯人的開關,盯曲線掉出區間,也盯任何方向的異常變動。範本建議      B      級以上才開啟,D      級不在建議名單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把曲線調出來,拉長時間軸。第一批的曲線是標準的下行線,31、30、29,一路貼著範本到第      30      天進艙。第二批的曲線走到第九天,忽然折了個彎,開始往右上方:31、32、33、34。預估洩漏日一天比一天遠。連帶的幾個預測欄位也在動:觸發率預測微升,落點預測的下緣,一點一點往上挪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天早上,113      的晨間數據同步到她的終端,通知亮了一下:

        通知對象只有她自己。這件事,她沒打算跟任何人說——不跟許婷說,不跟導師說,更不打算現在就告訴      113      本人。還沒確認之前,它就什麼都不是。她只是從今天起,要親自盯著那條曲線,看它到底想去哪裡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早。」周念坐下來,翻開課本,「今天的課,好好上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講堂裡,何小滿已經跪在她的座位旁邊等架體展開了。他抬頭看她,規規矩矩地喊了聲「早」。他什麼都不知——不知自己的曲線變了,不知從今天起,他的每一個數字,都有一雙眼睛在另一頭看著。

        當時全班都在抄筆記,只有那句她記得特別清楚。因為講師最後補了一句:「真碰上了,記住,先別聲張。還沒確認之前,就當它什麼都不是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兩行字,沒有案例,沒有處置程,沒有範本。她把書合上,放回架子。一個連教科書都只肯給兩行字的東西——她忽然理解了講師那句「先別聲張」:不是怕它是假的,是怕它在長成之前,先被寫進某一份需要範本的報告裡,被一群照範本辦事的人,當成異常處理掉。

        養成理學的參考書區在三樓,最裡面一排。她把《體質分級與長期養成》從架上抽下來,翻到附錄——正文裡找不到的詞,通常都躲在附錄的小字裡。「後熟型」只有兩行:體質變異之一,天花板隨年齡與採收場次緩慢上移,個體極罕;其早期表徵為預估洩漏日持續後延,易與數據異常混淆,建議長期追蹤,勿過早定。

        四

        還在往後延。她盯著那行字,直到螢幕自動暗下去,才起去洗漱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週結。」周念把頁面劃掉,「他的數字有點亂,我對一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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