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洁的玻璃相框。仿佛一碰，那些泛着旧日光泽的画面就会碎裂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都已经过去了。”林弈的声音从她后传来，平静，听不出情绪。他已经走到调音台前，熟练地按下几个开关，“正事要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有告诉女儿，他比谁都清楚这间录音室之所以被如此完整、如此偏执地保留下来，甚至维护得比他在时更加完美，是因为欧阳璇。那个既是养母、又是岳母、现在更成了他妻子的女人，将这里变成了一个只属于她的、供奉着他早已死去的青春与纯真荣光的私人纪念馆。而此刻，他要在这里，为他亲生女儿录制一首名为《心中的日月》的歌――一首注定会将他重新推向巅峰的歌。

        林展妍走进录音棚，厚重的隔音门在她后无声合拢。她上那双昂贵的监听耳机，世界瞬间被绝对的寂静包裹。当《心中的日月》那清澈而温柔的伴奏，通过足以还原每一个最细微声音细节的设备淌进她耳中时，少女闭上了眼，深深了一口气――仿佛要将这旋律，连同这空间里属于父亲过去的气息，一起进肺腑深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她开口唱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一句，“像前世拉着我的手呀”，声音还有些细微的颤抖，气息不稳。但到了“得让我忘了害怕”时，那颤抖忽然变了质，转化成某种的、烈到几乎要从她年轻里满溢出来的情感。少女轻灵的声音透过双层玻璃传进控制室，被那些密的设备捕捉、放大、色，每一个换气时细微的哽咽，每一个尾音不自觉的颤抖，每一因为情绪汹涌而导致的短暂失控，都清晰得令人心发紧，发麻。

        林弈坐在调音台前那张宽大的工学椅上，微微前倾。他的眼睛看着屏幕上动的波形，那波形随着女儿的歌声起伏，像剧烈的心电图。但他的目光，却穿透玻璃，死死锁在录音棚里那个闭着眼、全心投入歌唱的少女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林展妍唱到“你注定要为我守望”时，一只手无意识地抬起来，按在自己左口，白色衣下那柔饱满的弧度被压得微微变形。

        少女唱到“你是心中的日月落在这里”时，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，顺着她清透白皙的脸颊落，在下颌汇聚，然后滴落。一滴，正好滴在麦克风黑色的防罩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当她再唱到“多么想幻化成为你后的影”时，一直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。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，可她依然准地、毫无偏差地，透过那层玻璃，直直地看向控制室里的林弈――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，那是十八年来“女儿”份的桎梏，是理德浇筑的外壳；同时，又有另一种东西正在那碎裂的废墟上疯狂生长，那是的爱意，赤，血淋淋。

        林弈搭在推子上的手指僵住了，冰冷的金属感从指尖传来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看着女儿。看着这个他从婴孩时期亲手抱在怀里，喂、换布、教她走路说话，看着她从蹒跚幼童长成亭亭少女的亲生女儿。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到没有一丝杂质、却又因为禁忌而显得近乎绝望的爱意。那爱意太了，得他这早已在其他女人上发过望的里，那些凝固的罪恶污垢都在滋滋作响，仿佛要被这纯粹的热度蒸发、灼烧出空。

        伴奏的最后一个音符，像一声悠长的叹息，缓缓消散在录音棚绝对寂静的空气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周围陷入一片死寂。林展妍还着耳机，站在原地，口因为剧烈的呼而起伏着。少女的眼泪不停地，过下巴，滴在衣前襟，晕开深色的斑点。她却连抬手去的动作都没有，只是隔着泪光，隔着玻璃，死死地看着自己的父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