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回到包厢，坐回陈先生后半步的位置。

        "六年了。"他说，"您睡得好吗？"

        他听得很慢。他从不打断，从不安，也从不替他出主意。

        包养太简单了。包养是一手交钱，一手交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"钱的事，我不问。"他说，"今晚，让我送您回去，行吗？"

        讲他太太带过来的那个继子，比他小十九岁，一边叫他爸，一边在背后联络东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个时候，或许他们是有感情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太阳很晒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桌的人都在说话，笑着，碰着杯。

        信用贷款，无抵押，利率低得不像话。

        也不是没有代价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那几年，他们一直这样。

        讲他一个人守灵那七天，每天晚上回去以后，是把书房所有的窗帘都拉上，才敢坐在地上哭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瞬间，他眼里的东西，不是一个三十六岁的当家人该有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先生没有回，只问了一句："怎么去了这么久。"

        他站在他后半步，替他挡着门口的风。

        "宋总，"他笑着说，"您喝多了。我让司机送您下去。"

        只有坐在他右手边的人看得见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问得很直接。这个年纪的男人，早已经不需要绕弯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又给他介绍了一个人。那个人手里握着评估公司，把温家一块地的评估价，抬上去一截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有人了一声口哨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给他介绍了一个人。那个人一句话，把温家一笔到期的债务，展期了半年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看着窗外的雨。

        温竹站在银行门口，看着手机上的那条到账短信，看了三遍。

        喧闹像一层水，从他们两个人的缓缓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侧过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        力不重。可那是看货的力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陪他小住。他在城郊有一宅子，院子里有温泉。他在那里过过十一个晚上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有躲，也没有还手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转过看他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之间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、很高级的周旋。

        人散得差不多了，他的笑容终于撑不住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肩膀塌下来一点点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低下，用拇指碰了碰杯沿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周以后，八百万到了温家的账上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三个月里，他出席了十九场应酬。

        经手的客经理连面都没让他，只在电话里说了一句："陈先生打过招呼了。"

        他抬起手，把那只手从自己脸上拿开。拿开的动作很轻，像拂掉一片落叶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陪他出席晚宴。他永远站在他后半步，替他挡酒，替他收名片，替他挡掉那些不怀好意的寒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说这话的时候，不看他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就坐在旁边，听着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把手机揣回口袋，走进洗手间，用冷水洗了一把脸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他说："好。"

        那些夜里，他讲了很多事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是一个熬了六年的、很累的男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就一点点。

        第四句，他说："摆了六年，闻久了，就不叫想念了。叫习惯。"

        "温家现在呀，"宋老板笑着说，一嘴酒气，"就剩你这副能卖了。"

        讲她走的那个月，董事会那帮人是怎么样在他办公室里摔杯子的。他听着那只杯子碎在地上，一边听着，一边把桌上那个相框翻过去，扣着。

        送客之后，替他把大衣拢好。

        有一场在半山的会所，一个姓宋的老板喝多了，在台上拦住他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"这儿没人看着您。您不用笑着。"

        他眯着眼睛，站在台阶上，手指一直在抖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用他背后那些人脉，替他铺路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笑很好看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个人伸手，住他的下巴，把他的脸抬起来对着光看了看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陪他吃饭。一周两次，固定的位置，靠窗，第二桌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还替他打过一个电话，保住了温家手里最后一个还没被冻结的商标。

        讲她最后那三个月，瘦得只剩一把骨，还撑着坐起来，替他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。她的手抖得握不住笔，签坏了两张，第三张才签成。

        抬起的时候，镜子里的那张脸很白，眼睛很亮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站在门口，问他："小温，你想要什么？"

        他看了他很久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只是听他讲完。

        讲他太太生病那两年，他是怎么一个字一个字学着看懂那些人脸上的东西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包养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很久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"这些话，"他有一次说，"我连家里的阿姨都不能讲。"

        讲她走的那天下午，他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站了一整夜，一滴眼泪都没有掉。

        温竹站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