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有她看他的眼神――那种复杂的、带着某种说不清不明的情愫的眼神，像是怀念，像是愧疚，像是……某种更深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林弈用力了脸。

        手机忽然震动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拿起来看，是上官嫣然发来的微信：

        【见到我妈了吗？她没为难你吧？】

        后面跟了个小心翼翼的表情包，是个小猫缩着脑袋的样子。

        林弈盯着屏幕，手指悬在键盘上，半天没动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说“你妈是我二十年前认的干姐姐”，想说“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”，想说“我现在脑子很乱”――但最后，所有的话都堵在咙里，挤成一团，最终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：

        【嗯。】

        然后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，启动车子，驶出车库。

        夜色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
        街灯一盏盏向后掠去，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光痕，像是时间的轨迹。林弈盯着前方的路，脑子里却全是刚才包厢里的画面――上官婕转时的笑容，她拍他肩膀时指尖的温度，还有她说“能再见到你真好”时，眼睛里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……

        什么？

        他不知。

        也不想知。

        车子在红灯前停下。

        林弈盯着倒计时数字动，红色的数字一下一下减少，像是生命的倒计时。忽然想起二十年前，上官婕消失前的那个晚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庆功宴。

        红酒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穿着红色连衣裙，笑靥如花，在人群里格外显眼，像一朵盛放的玫瑰。她搂着他的脖子，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――

        “小弈，如果有一天姐消失了，你会找姐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当时喝多了，大着说：“当然会啊，你是我姐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然后她就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傻瓜。”她说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却又重得像石，砸进他心里，“有些人是找不到的。就像有些话……一辈子都不能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后来她消失了，他找过，却是无疾而终。

        像石沉大海。

        绿灯亮起。

        后面的车按喇叭促，刺耳的喇叭声把他拉回现实。

        林弈猛地回过神，踩下油门。

        车子冲过路口，汇入夜晚的车，像一滴水入大海，瞬间被吞没。

        而他没看见的是――

        酒店层的套房里，上官婕站在落地窗前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没开主灯，只有角落里的落地灯散发着昏暗的光，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
        直到车尾灯彻底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才举起酒杯，对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，轻轻碰了碰玻璃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生日快乐。”她对着空气说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像是怕惊扰了二十年的时光，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，“虽然晚了二十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然后她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    红酒的过咙，留下苦涩的余韵，一路灼烧到胃里，像是吞下了一整个夜晚的星光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放下酒杯，走到书桌前，拉开最底层的抽屉。

        里面放着一个旧相框。

        相框是木质的，边缘已经有些磨损，漆面剥落。出底下糙的木纹。相框里是张泛黄的照片――二十年前的林弈，十七岁，穿着白衬衫，抱着吉他，对着镜笑得毫无防备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是盛满了星光。他旁边站着二十岁的上官婕，穿着红色连衣裙，搂着他的肩膀，眼睛弯成月牙，笑容灿烂得像是永远不会消失。

        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，字迹已经有些模糊，墨迹晕开：

        “给小弈的十七岁生日。你要一直唱下去。我会一直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落款是：姐，婕。

        上官婕的手指抚过那行字。

        指尖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    那颤抖很轻微，却像是用尽了全的力气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她合上抽屉，转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无尽的夜色。

        眼镜被她扔在桌上。

        细边镜框在灯光下泛着冷光，像是某种被遗弃的伪装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她眼睛里，那种压抑了二十年的、几乎要薄而出的东西，终于不再掩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