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.噩梦
来暮云村的第十二天,沈屿已经走访了四十三hu人家。
她每天早上八点出门,背着相机包和一摞访谈表,从村东tou走到村西tou,一家一家地敲门。村里留下来的大多是老人,耳朵背,口音重,说话绕来绕去,一个问题要问好几遍才能问出个大概。有的老人拉着她说个没完,从年轻时候讲到儿女,从儿女讲到孙子,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;有的老人警惕得很,隔着门feng打量她半天,问她来征地还是来查低保,怎么都不肯开门。
遇到这种时候,陆野就会出现。
他好像总知dao她在哪儿。有时候是骑着摩托从路口经过,有时候是扛着锄tou从地里回来,有时候干脆就跟在她shen后,不远不近地走着。他走到那hu人家门口,喊一声叔或者婶,门就开了。
“野子,这是你啥人?”
“城里来的干bu,问几句话,问完就走。”
老人这才把门打开,让她进去。
她坐在人家的堂屋里zuo访谈,他就蹲在院子里,帮人家修修漏雨的屋檐,补补破了的鸡笼,或者把人家院子里那堆没劈的柴劈了。等她出来,他拍拍手上的木屑站起来,跟在她后面去下一家。
村里人都说,野子那个闷葫芦,最近天天跟在城里女娃屁gu后tou转。
这些话传到沈屿耳朵里,她有点不好意思,跟陆野说你不用每天陪着我,你自己的活还要干。
他看了她一眼,说:“我的活早上干完了。”
她后来才知dao,他每天四点就起床,天不亮就上山,把果园里的活干完了才下来,赶在八点之前去敲她的门,给她烧水,给她送早饭。
晚上,她整理完当天的访谈记录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她rou了rou发酸的眼睛,关了笔记本电脑,洗漱完钻进被子里。nuan水袋已经灌好了,贴着小腹,热乎乎的。隔bi的电视声早就停了,墙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,陆野应该已经睡了。
她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她梦见了十八岁那年的夏天。
梦里是姑姑家的老宅,二楼走廊尽tou那间朝北的房间。窗外的梧桐树长得很高,枝叶把窗hu遮得严严实实,屋子里常年照不进阳光,有一guchaoshi的木tou味dao。她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上是顾衍之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:登机了,等我回来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眼睛酸得发胀。
门开了。
她没有回tou,她知dao是谁。整栋房子里,只有一个人进她的房间不敲门。
脚步声走到她shen后停下。有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,手指很凉,带着一gu檀木的味dao。那只手在她肩膀上停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收紧。
“他走了。”那个声音在她耳边说,声音很低,有点哑,“小屿,他走了,以后你就只有我了。”
她想站起来,那只手按着她,她站不起来。
她想喊,嘴被捂住了,她喊不出声。
她想跑,shenti被压在床上,那张床上的被子是她自己晒过的,有阳光的味dao,她的脸被按进被子里,阳光的味dao里混进了檀木的味dao,那gu檀木味越来越重,重得她chuan不过气。
梦里的光线很暗,她看不清那张脸,只能看见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一直晃,一直晃,晃了一整夜。
她拼命地想把手抽出来,手腕被人攥着,攥得很紧,紧得她觉得骨tou都要被nie碎了。
她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掐自己的手腕内侧,掐得很深,掐到pi肤破了,渗出血来,她还在掐。她不知dao自己为什么要掐,她只是觉得,疼一点,就能醒过来了。
可是她醒不过来。
沈屿猛地睁开眼睛。
屋子里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她躺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chuan气,心脏在xiong腔里撞得生疼,撞得她整个shenti都在抖。她浑shen都是冷汗,睡衣黏在背上,额tou上的汗顺着太阳xueliu进tou发里。
她抬手摸了摸脸,脸上全是shi的。枕tou也shi了一大片,她侧过脸,脸颊贴在那片shi掉的枕巾上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nuan水袋已经凉了,被她踢到了床脚。
她蜷起shen子,把膝盖抵在xiong口,双手紧紧抱着自己。右手的手指摸到左手腕内侧,那里有几dao已经淡成浅白色的旧疤,摸上去微微凸起,和周围的pi肤不太一样。
她的指甲又抵了上去。
墙那边传来一声响动,像是有人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接着是两下不重的